“哐当——”
搪瓷缸子砸在红砖台阶上的脆响还震得耳膜发疼,混着父亲破音的怒吼往耳朵里钻:“你今天踏出这个家门,死在外面也别再回来!”
秦柯青攥着帆布包的肩带,只是微微顿了一下,鞋底踩着门前飘着的洋槐叶,叹了口气,走出了家门。
身后母亲压着嗓子的啜泣声渐渐被风吹远,他抬头抹了把脸,回望了一眼家门,再睁眼已经站在了北影厂刷着藏蓝色漆的大铁门跟前。
这一待,就是大几个月过去了,时间也来到了九二年。
北影厂墙根下三五成群蹲了不少叼着烟唠嗑的人。
有穿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、刚下了轮休的国企工人,手里拎着铝制饭盒,要是被选上群演,不仅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,说不定还能顺手蹭一盒剧组的饭菜带回家。
有退休没事干晃悠的老头老太太,这个说上周在片场混到了一盒剧组发的奶油饼干,带回家给孙女当了零嘴,那个说上个月见到了香江的大明星张果荣,还唠了会嗑。
就连放学跑出来看热闹的半大孩子都挤了三五个——没人真把当群演这事当成正经饭碗,来这儿要么是凑个热闹图新鲜,要么是等散场了蹭剧组一口热乎盒饭,顺便还能赚个十块八块,还能补贴家用。
唯独秦柯青是个异类。
放着重点大学分配的好单位不要,顶着亲爹断绝父子关系的压力办了停薪留职,跑来京城专职当背景板群演。
圈里认识他的副导演背地里全说这是个怪人:明明长得周正,不怯场,好几次有副导演给他带台词的角色,他倒好,只要是不跟组的就接,跟组拍摄需要到处跑的,一律拒绝。
似乎一门心思只喜欢当站在镜头边缘的背景板。
没人知道,这个旁人眼里的怪人,兜里揣着重活两辈子的底气,只是在静待时机。
今天又接到了活。
“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!”
副导演举着卷边的大喇叭拍着巴掌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最前面蹲着的大爷脸上,嗓子喊得都快哑了。
“一会开拍别东张西望,别直勾勾瞪着摄影机,都把手里的道具拿稳,一会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放慢,就当你们真是下班回家,听见导演喊开始谁都不许出错!”
秦柯青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,眼底没有半点儿波澜。
他太懂这个年代的片场规矩了——这是个等级焊死的小江湖,导演就是这儿说一不二的土皇帝,一句话就能决定你能不能留在片场吃上这碗热饭。
前阵子他还亲眼见了某个后世极为出名的女明星,只因走位错了半步,导演直接从后面掐着她的脖子硬推着反复走了好几遍,姑娘红着眼眶连挣扎都不敢,还得陪着笑顺着导演的力道调整站位。
场记板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镜头刚推出去两秒,现场直接出了岔子。
刚出场的瞿颍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短袖,一米七五的模特身段衬得那双腿又长又直,白得晃眼,再加上极为清凉的紧身小短裤,旁边两个年轻男群演估计还是个雏,哪里见过这阵仗。
四只眼睛瞬间就黏在了姑娘腿上,脚步下意识就歪了,走着走着半个身子直接探出了画框边缘,把身后扛着道具的场务都怼得踉跄了半步。
“咔!”
张俊钊的吼声几乎掀翻了片场的梧桐树叶。
这位拍出《一个和八个》的国内名导,攥着导演板就冲了过来,指着副导演的鼻子放声开骂,粗口飙得周围人连头都不敢抬。
整个片场静得只剩导演粗重的喘气声,刚才走神的两个小伙子脸白得像张纸,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,脚趾头都快把帆布鞋鞋底抠穿了。
秦柯青不由得有些可怜这两个小伙子,这么年轻,应该不是“混”顿饭的临时群演,大概率是有想要成为明星念头的,希望他们不要被打击到。
等重拍的指令一下,这次没人敢不当回事了,全都打起了精神,总算没有出差错。
秦柯青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些,看来导演在片场发火还是非常有用的,要不然这么多人的片场,鱼龙混杂,还真不好管理。
等所有群演的戏份全部拍完,所有人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多小时,副导演才捏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从办公楼走出来,指尖沾着唾沫点了两遍,挨个儿往人手里塞钱。
递到秦柯青这儿的时候,一张十块、一张五块的纸币,还带着点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油墨味。
这些钱在1992年已经不少了,要知道现在国内普通单位的平均工资也就两百来块而已。
不过,也不能这么算,又不是天天都能接到活。
现在的制片厂普遍效益不高,北影厂一年到头能开的戏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,有时候蹲在厂门口等上一周都捞不到一个活,不少人身上的钱花光了,只能灰溜溜扛着铺盖卷坐长途车回老家。
其实,若是运气好,遇到香江的剧组或内地的大剧组,也能挣不少。
香江过来的阔绰剧组招群演甚至能开一百块一天,演尸体还能额外拿个红包讨彩头,内地的大制作片子最少也能给到三十。
偏生今天这部《花姊妹风流债》预算卡得死死的,全剧组都在省经费,落到群演头上就只剩十五块。
秦柯青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裤兜,半点儿没放在心上。
钱从来都不是他来这儿要找的东西。
上辈子他按部就班考进影视院校,毕业分配进了半死不活的地方国营制片厂,熬了二十来年论资排辈的日子,从底层做起,工作没少干,各方面的业务也都娴熟,自认还有不错的天赋,奈何还是那句话,论资排辈。
眼看当导演没指望了,他心灰意冷跑去南方搞外贸赚了点小钱,一场意外醒过来,直接变回了还在上高中的自己。
他哪里还敢走老路。
于是发奋读书,最终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,一毕业就分配到了市里的事业单位,村里人人都羡慕,父母整天合不拢嘴,觉得很有面子。
然而秦柯青的父母高兴的太早了。
上天跟秦柯青开了个大大的玩笑,他在单位里举办的一场文艺汇演中,组织了个小节目,然后很突兀的就觉醒了一个影视类的金手指……
这不胡闹吗?
他都准备“重新做人”不混影视圈了。
权衡利弊之后,秦柯青还是觉得依靠金手指更容易出头。
于是,他硬生生把旁人羡慕得眼睛发红的铁饭碗扔了,顶着全村人“读傻了”的议论跑出来,父亲气的几乎跟他断绝关系。
他解释过,但父亲固执的认为,还有什么能比铁饭碗更好的呢?
你就是作!
秦柯青抬眼往南边的方向望去,他比谁都清楚,1991年香江整整拍了两百多部电影,巴掌大的地方,十几个摄影棚24小时连轴转,一部戏刚杀青下一部的剧组就直接进场搭景,连给人喘气的空当都没有。
对秦柯青来说,那里绝对是最理想的地方,能让他最快完成积累,给金手指“充能”。
《花姊妹风流债》结算了工资,也就代表秦柯青在剧组完成了群演的工作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拿到手的十五块钱,粗糙的纸币纹路蹭过指腹,心底默念道:“交个朋友……”
就在这个瞬间,旁人完全看不见的半透明面板,似乎“叮”的一声在秦柯青脑海里炸开,他忍不住嘴角挑了挑,这才是他最大的底牌。
